人民日报记者 曾亦辰
57岁的独居人士郭静，家门口有一道门槛，最高处4厘米，不到成年人拇指的长度，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对坐轮椅的郭静而言，却意味着与外界的阻隔。门槛耽误了她下楼晒太阳、买东西，也影响了她与外界的交流。
好在，一条坡道帮郭静解决了这个问题。
即便习惯了待在家里，还是想出去看看
一小袋厨余垃圾，在墙角放到了第二天。郭静盯着它，又一次试着向前用力。轮椅前轮轧上入户门内侧的门槛，发出空转的摩擦声——前进不了，一时也退不回来。她停在那儿，喘了口气，最终摇着轮椅慢慢退回客厅。
这是两年前郭静生活的一个缩影。郭静居住在甘肃省兰州市安宁区安宁西路街道万里社区，她先天肢体一级残疾，双髋关节无自主活动能力。因为怕地砖打滑或地板变形影响轮椅推行，郭静家中一直保留着最初的水泥地面，房门处也因此有一道矮矮的门槛。郭静住在3层，从前父母经常推着她跨过门槛，坐电梯下楼转转。父母去世后，郭静一直独居，她属于社区居家分散供养的特困人员，由残联安排的护工上门提供日间照料。
“门槛的问题以前也能解决，请护工把轮椅抬一下，就能出门。但抬轮椅时容易重心不稳，2022年我不小心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从那以后就不敢冒险了。”郭静回忆。
“出不了门也没啥。社区帮我跟药店打好招呼，药随时能送上门。房子南北通透，坐在屋里就能看四季变化，挺好的。”郭静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在家的生活，家中哪一块地面最平，哪一处转弯要提前减速，哪扇门最好一直敞开，她都熟记于心。然而，楼下的说笑声传来，有时还是会让她感到落寞：“我也想出去看看，实在想找人聊天了，就坐在家门口等着别人路过。”到了夏天，家里的垃圾只能等着社区集中清理，有时还会散发异味。
“凡事只要耐心一点，总能等到别人来帮忙。”郭静常常自我宽慰，但她还是希望能把生活的主动权抓在手中。
“一户一策”，无障碍改造更称心
郭静没说出口的愿望，被安宁西路街道残联专干杨云察觉。在日常上门走访中，杨云注意到，郭静时常把轮椅停在敞开的家门口，望着楼道，却从不见她尝试越过那道门槛。
2024年3月，安宁区困难重度残疾人家庭无障碍改造项目正式启动实施。“郭姐，您平时是不是也挺想出去透透气？我们帮您申请了无障碍改造。”杨云说。
几天后，安宁区残联带着专业改造团队来到郭静家。技术人员杨淼一进门，不是先谈方案，而是蹲在门槛旁和郭静聊起了家常。“阿姨，您平时摇轮椅，手臂会累吗？”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卷尺，反复测量门槛高度、楼道宽度，又让郭静移动轮椅试着越过门槛。“我看您尝试过门槛的时候，手臂抬得很高，肩膀很吃劲。咱们确定具体改造方案时，得重点考虑您的发力姿势，想办法让您最省力、最安全。”杨淼说。
摸清情况后，杨淼提出建议：“门槛和门框是一体的，如果去掉门槛，门框也得敲掉重做，灰尘多、噪声大，工期也长。不如做一个坡道，施工快又干净，对您生活影响最小，效果也一样好。”
确定做坡道后，郭静家的客厅里，又开了好几次“改造研讨会”。每次，区残联都会与改造团队认真讨论改造方案，把各种改造方案的成效、利弊解释给郭静听。
起初，郭静想做水泥坡道，觉得结实。但杨淼实地考察后发现，楼道空间狭窄，水泥坡道需做足长度才能牢靠，但这样会占用过多楼道空间。团队结合现场条件，提出分段方案：门内用金属材质保障稳固，门外铺硅胶材质，防滑又耐用。坡道的颜色也藏着设计巧思：门外做成黑黄相间的，能提醒邻居注意避让；门内的金属坡道选了郭静喜欢的深灰色。
“不同程度残疾人的上肢力量不一样，能独立摇动轮椅上坡的最大角度差异也很大，所以坡道不能照着一个标准做。”杨淼介绍，“我们根据郭姐的身体状况调试坡度，即使未来她的上肢力量衰退，也能自己轻松越过门槛。”方案敲定后，改造团队再次上门。杨淼在门口精准标出坡道的边界与坡度线：坡道总宽90厘米，确保80厘米宽的轮椅能顺利通过；高约3厘米，与门槛外沿齐平；底部自然过渡到地面，门内一段长35厘米，门外一段收至30厘米，尽量少占楼道空间。
3小时后，坡道安装完成。郭静握着轮椅的扶手，轻轻发力，轮椅顺着坡道稳稳滑出，没有卡顿也没有打滑。她来回试了两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感谢你们真心为我着想。”杨淼摆了摆手：“无障碍改造就是要‘一户一策’，合身称心，才能更好发挥作用。”
改造撬动改变，生活更有滋味
坡道表面的防滑纹，开始印下轮椅日复一日的轨迹。现在，郭静可以随时下楼扔垃圾，遇上老邻居，大家能聊上半天。“郭姐现在又能出来了，我们这栋楼的人气都更旺了。”一名邻居说。
这条坡道，也成为撬动更多改变的支点。施工改造期间，区残联工作人员几次上门查看，留意到郭静家的其他细节：厨房门太窄，轮椅转弯要费半天劲；卧室门是老式合页门，开关时容易磕到轮椅……很快，室内屋门的改造也被纳入方案。
郭静的故事，是安宁区困难重度残疾人家庭无障碍改造的一个样本。“十四五”时期，安宁区累计为450户困难重度残疾人家庭量身定制改造方案。
改造进程中，工作人员发现，许多像郭静一样的重度残疾人，怕给别人添麻烦，即使生活中存在不便，也习惯“忍一忍”。“我们做的不仅是改造硬件。”一名参与改造的残联工作人员说，“更多时候，是通过一次次沟通、一个个细节，陪着他们把原本将就的日子，慢慢过得更讲究。慢慢聊、慢慢试，他们就会发现，这些事是可以说的，说出来也是有人愿意改的。”
在九合镇头沟村，肢体二级残疾人孙永平（化名）的厨房里安装了低位灶台。“高度、宽度都刚好，我也能稳稳当当地做饭了。”孙永平说。在十里店街道保安堡社区，听力一级残疾人张勇（化名）的家中，闪光门铃、震动闹钟、报警水壶等一系列智能设备陆续“上岗”。“现在生活安全多了，心里更踏实。”张勇用手语表达着感谢。
改造完成后，安宁区困难重度残疾人家庭无障碍改造工作领导小组对郭静家进行了回访。现在，她每天上午出门取快递，下午下楼聊家常，夕阳西下时，再摇着轮椅慢慢回家。“以前觉得，平平安安待在家里也挺好；现在才知道，能自己出门，和大家热热闹闹地说话，这样的生活才更有滋味。”郭静的脸上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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