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参考报记者 沈汝发
专利，是衡量科技创新实力的核心标尺，更是驱动产业升级的重要引擎。然而，记者深入调查发现，一条成熟的“专利造假”产业链正在暗中滋生蔓延：部分专利代理机构以数百元起的低价，提供从无到有的专利全程编造服务，“付费挂名”“AI生成”等违规操作层出不穷。企业、高校师生、科研人员等为申报高新技术企业、评职称、保研加分等需求，成为造假服务的主要购买者。
受访专家认为，这些缺乏技术含量的虚假专利，不仅造成专利数量的虚假繁荣，更严重侵蚀科技创新生态、妨碍成果转化、破坏市场公平。须优化政策导向，从“重数量”转向“重质量”，多管齐下斩断这条灰色利益链。
全程包办 按所需领域“量身”申报
近日，记者与闲鱼上一家名为“芝士就是力量”的店铺取得联系。据介绍，该店铺提供实用新型专利、外观专利、发明专利等各种专利的全包服务。店主表示，“有无交底都可以”，即申请人只需付费，无需提供任何技术，他们全程负责确定方向、拟定题目、开工撰写、代理申报、答复补正、监控专利状态，“通不过免费补，售后负责至通过为止”。
专利交底，全称“专利技术交底书”，是发明人在申请专利时提交给专利代理机构的书面文件，核心作用是完整、清晰地描述发明创造的技术方案，作为撰写专利申请文件的基础依据。
记者反复和店主确认：“我手上没有可以申请专利的产品，可以吗？发明人到时写我是吧？”对方回复：“是的。我们有专业的专利老师，会根据你的具体领域去做。发明人和申请人都是按照你填写的去给你申报。”
记者同意后，店主发来合同，收费分别是外观专利600元，实用新型专利800元，发明专利7000元左右。合同盖有公司印章。经查询，确有此公司，且经营范围包括专利代理。
记者提供了一个领域，称评职称用。店主让技术部提供了该领域相关的4个题目，记者选择了其中一个。付费后，店主当即组群，拉入专利代写人员开始沟通专利撰写、申报事宜。几天后，对方将编好的专利发给记者，里面介绍了技术领域、背景技术、实用新型内容、附图说明、具体实施方法以及附图。经记者确认后，店铺向知识产权部门提交申请。
一周后，记者收到店铺发来的《专利受理申请通知书》。其中写道：“根据专利法第28条及其实施细则第43条、第44条的规定，申请人提出的专利申请已由国家知识产权局受理。申请号：2026200481902。”该通知书盖有知识产权部门的专利审查业务章，审查部门为初审及流程管理部。
“许多地方评职称需要发明专利，很多人都是没有交底，请专利代理机构全程服务。”“芝士就是力量”店主说，他们代理的通过率大概有百分之六七十。记者从闲鱼上看到，该店铺是闲鱼的10级店铺，已卖出2059条，交易金额达147多万元。店主强调，“在闲鱼做了快两年，都是一单单做出来的。”
实际上，这并非个案。在闲鱼上，记者看到不少类似店铺，模式大同小异。基本流程是：申请人提出需求——双方签订合同——申请人付款——代理公司开始撰写——申请人审核定稿——代理公司安排递交到国家知识产权局。
值得注意的是，为了让申请人放心，不少店铺还发出了公司营业执照以及成功运作的案例。记者对其中一部分进行查证，确认属实。
付费挂名 按排名先后收费不等
除全程代写外，部分专利代理机构还提供“付费挂名”服务。一个专利代写人员在朋友圈发文，为“一种基于数据分析的掺氢天然气安全检测方法及系统”发明提供挂名服务，第四发明人2000元，第六发明人1000元。一个材料类的发明专利，提供挂第二发明人的服务，收费是3000元。
记者咨询了解到，“付费挂名”专利业务，对专利代理机构而言，可以多收取一些费用，原有的发明人可以少交一些费用，新增的发明人交费可以获得专利挂名。其实本质上，都是专利造假。
另外，记者调查发现，还有一些公司提供AI编写专利的软件服务，申请人购买软件后即可利用AI编写专利。安徽一家此类公司收费从1000元至8800元不等，并称重新定义专利撰写，“不止于‘工具’，更是‘伙伴’，从‘信息辅助’到‘智能共创’。”
当记者询问，“我不会写专利，但需要一个专利，这个软件能不能帮我从无到有生成一个新专利？”对方回复说，“可以，就是一个主题，可以拟名称，然后出全文。”
据该公司工作人员介绍，很多大学和他们合作，反馈效果很好，一直在续费使用。
“我们不是撰写员，而是编案子艺术家，全靠想象力吃饭。”一些从事编造专利的人员在小红书等网站上吐槽，经常会遇到只给一个标题的客户，因为没有真实的研发数据支撑，编的专利都很水。其中一个人写道：“睁眼就是编，编结构、编原理、编实施例，连图都得自己画。”
记者调查了解到，为了帮助申请人应对知识产权部门的审查，专利代理机构还会在材料完成后，给申请人一个通俗易懂的技术简介，里面包括大概的思路、想法等。“如果审核员问，就说你提供的思路、想法，后面交给代理机构做的，基本不会有问题。”一个专利代理机构人员说。闲鱼“芝士就是力量”店铺店主也向记者发来了通俗易懂版的技术说明，用来应付审核员问询。
业内人士透露，一些专利代理机构因为提交无交底的案件比较多，不符合知识产权部门的白名单标准，这些专利代理机构就组织自己人编写，再通过关系找白名单内的事务所提交，提高通过率，规避知识产权部门的白名单制度的限制。
灰色操作 三类人员成购买主体
记者调查了解到，在专利造假产业链上，企业、高校、科研院所等机构和人员，为了评高新技术企业、评职称、保研，成为购买主体。
专利是衡量企业技术含量的一个重要指标，我国在《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管理办法》中明确要求，企业必须通过自主研发、受让、受赠、并购等方式，获得对其主要产品（服务）在技术上发挥核心支持作用的知识产权的所有权。一位科技部门负责人告诉记者，发明专利等Ⅰ类知识产权对企业申请高新技术企业很重要。
记者调研了解到，一些企业为了申报高新技术企业、专精特新企业或项目招投标加分等原因，付费请专利代理机构全程代办，骗取专利。
记者在专利代理机构提供的全程代办的专利里看到，专利权人有不少是企业，也不乏知名央企下属机构的相关负责人。一家专利代理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提供的发明专利里面，有一家央企下属公司的两个发明专利，发明人为该公司高层管理人员。该专利代理机构工作人员说，“他们没有材料，都是我们写的。”
记者进行现场核实采访，该公司技术负责人承认这两个发明专利属于他们，但当记者提出要看他们给专利代理机构提供的交底文件时，他说，“电脑换了硬盘，交底文件找不到了。”
高校科研院所同样是科技创新的策源地，不少高校科研院所将专利作为一项重要指标。一些高校教职工为了评职称、申请项目，学生为了保研、评奖学金等原因，通过付费请专利代理机构编造专利，直接导致了大量无法转化、甚至毫无实用价值的专利。
记者调研了解到，一所高校在计算教科研工作量时，对发明专利、实用新型专利、软件著作权、外观专利等分别进行赋分考核。一所高校在职称评审时，将“获得专利”作为一项重要的科研指标。一所高校针对学生的“实践与创新能力测评加分细则”中规定，获得专利及其他重大科技成果与发明创造，最多加8分。
一位在高校工作的教师说：“学校对教师发专利、软著会有奖励，部分项目、课题也会以比较容易的专利和软著作为解题标准。”
在四川一家专利代理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提供的全包案例里，记者看到有不少高校。“找我们的，基本上是没有技术的。我们有专业的人去写。”该事务所工作人员说。一个网名为“（专利 软著）云从龙”的专利代写人员在朋友圈发文称“接专利撰写，发明机械类、系统类，实用新型、软著都可以，有无材料均可撰写。”据其介绍，他们和学校合作很多，“学生、老师都有，保研、加分、评职称的都需要。”
屡禁不绝 亟待斩断造假利益链
近年来，国家知识产权部门不断加大对专利造假的打击力度，但专利造假乱象仍屡禁不绝。北京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林斐然等有关人士认为，专利本是激励创新的重要制度，大量编造的虚假专利，会妨碍技术交流和进步，挤占国家专利审查资源，增加创新成本，在源头上阻碍技术创新进步与科技成果转化，影响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实施和我国科技自立自强重大战略目标的实现。
同时，一些企业利用虚假专利骗取国家的专利补贴和税收优惠等政策红利，挤占真正创新主体的资源与发展空间，破坏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影响科技创新产业的发展。
另外，专利造假会让真正专注创新的企业、投入科研的技术人员、高校师生员工可能因未参与专利造假，在项目申报、职称评定、保研加分等竞争中处于劣势，损害社会公平。
江苏省社科院研究员樊佩佩等专家认为，专利造假侵蚀着国家创新体系的根基。我国要从专利大国向专利强国转变，为高质量产业发展提供高质量科技创新动力，就必须要建立公平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斩断专利造假的灰色利益链，让创新资源真正流向价值创造端。
专家建议，对专利造假需从终端处罚向源头和过程延伸。一方面要强化源头审查，完善专利申请的实质审查机制，引入技术专家参与评审，借助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筛查雷同专利、虚假专利，提升审查精准度。
另一方面要加大惩戒力度，明确专利造假的法律责任，提高罚款金额，将造假主体纳入失信黑名单，实施联合惩戒，限制其参与政府项目、享受政策优惠等行为。同时，要健全监督举报机制，设立便捷的举报渠道，对查实的举报给予奖励，鼓励社会公众、企业参与监督，形成多方共治的格局。
另外，要优化政策导向，调整专利相关的补贴、奖励政策，从“重数量”转向“重质量”。破除“唯数量论”，在科研评价、职称评定、高新技术企业认定中，降低专利数量的权重，转向强调专利的质量、转化应用和实际技术贡献，引导企业、高校、科研院所聚焦实质性创新。
（实习生朱雯沁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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